活着:给普通职场人的对话式深度解读 · 第一章 作者与年代:余华为何写这么”狠”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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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与年代:余华为何写这么”狠”的一本书

导师:先问你一个特别俗但特别关键的问题——你觉得,一个作家写一本全是死人的书,他本人得是什么状态?

小陈:要么特别丧,要么特别恨这个世界。

导师: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两个。但余华写《活着》的时候,既不算丧,也不算恨。他后来自己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写这本书,是出于一种”对眼泪的崇敬”。这话听着装,但你琢磨琢磨。

小陈:眼泪的崇敬?哭还崇敬上了?

导师:你看,咱们平时对”哭”是什么态度?

小陈:觉得丢人吧。男的更别说,成年人在外头哭,好像就不成熟。我上次在工位上红了眼眶,赶紧跑去厕所。

导师:对,这是我们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把情绪咽下去。但余华说的”对眼泪的崇敬”,指的是他看到了一种力量:人在巨大的苦难面前,那种眼泪不是软弱,是一种还活着、还疼、还爱着的证明。一个人如果连哭都不会了、对失去都没反应了,那才真的死了。所以《活着》全书都在写失去,但每一次失去,余华都让人物”哭得出来”,也就是说,他们还活着。

小陈:那他到底为什么写这本?总不能是突然想写死人玩。

导师:得放到年代里看。余华是1960年生人。他成长的年代,整个中国社会经历着剧烈的动荡和贫困。他做过牙医,后来靠写作。到了九十年代初,他写《活着》——1992年发表。那是个什么节点?中国正从计划经济往市场经济转,很多人突然发现,过去那套”单位包你一辈子”的安全感碎了。人们开始面对一个更个人化、也更不确定的世界。

小陈:这我听懂了,就是”铁饭碗”碎了,大家慌了。

导师:对,而且不只是饭碗。是整个”人生剧本”碎了。过去你大概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走:上学、进厂、分房、退休。九十年代之后,剧本没了,你得自己写,可又没人教你写。这种”失去确定感”的茫然,是那一代人普遍的心理背景。余华写的福贵,是被命运反复剥夺的人;而当时的读者,是被时代悄悄剥夺”确定性”的人。两下一撞,这本书就击中了。

小陈:所以书里写的是过去,戳中的是当时人的现在。

导师:精准。我再往深一层。余华写这本书,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动机。他早年写的是很”先锋”、很冷酷、很实验的小说,玩形式、玩叙述。但写着写着,他觉得那套东西离”人”太远了。他后来回忆,有一次在街头听到一首民歌,大概意思是”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那种老百姓自己跟自己和解、自己哄自己过日子的劲儿,打动了他。他突然想写一种”人怎么活着”的朴素力量,而不是知识分子式的悲愤。

小陈:民歌那句挺有意思,“路远迢迢我不去”,好像在说:给我再大的好事,我也不稀罕,我就要我这点日子。

导师:你这个点抓得特别好。福贵到最后,就是”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的状态。他不要什么宏大意义了,他就守着他那点记忆、守着那头牛。但问题是,这种”守着”是怎么炼出来的?不是天生豁达,是炼出来的——是被生活反复按头、按到鼻青脸肿之后,身体自己长出的一种求生本能。

小陈:那余华写的时候,他自己算”想通了”还是”在找答案”?

导师:我倾向于后者。好作品往往不是作者”想通了”才写,而是作者借着写去想。余华自己未必能轻松地说”我早就看开了”。他写福贵的平静,其实是在试探一种可能性:人有没有可能,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不崩溃?他把自己的这个疑问,埋进了福贵这个人物里。所以我们读的时候,也别急着”学会豁达”,先跟着余华一起,把”人为什么能撑住”这个问题真正想一遍。

小陈:那我有个担心:会不会读完之后,觉得”反正都得死、反正都失去,那我努力干啥”?

导师:这是最关键的岔路口,也是后面好几章要专门拆的。我先给你一句话打底:福贵不是因为”看透了生死”才活着,他是因为”还舍不得”才活着。这是两码事。看透是脑子的事,舍不得是心的事。等我们讲到”承受不是认命”那一章,你会看清这个区别。

小陈:好,那第一章我大概明白了:余华写这本书,不是要吓人,是要在这九十年代大家开始慌、开始失去确定感的当口,写一个”人怎么在失去里还活着”的样本。

导师:总结得比我想的还清楚。记住一点——理解作者,不是为了掉书袋,是为了让你知道:这本书的”狠”,是克制地狠,是有温度的狠。它不是在发泄,是在求证。这一点,会贯穿我们整门课。

小陈:那下一章聊福贵本人?

导师:对,第二章,我们把镜头对准福贵这个人,看他是怎么从少爷,一步步变成孤身一人的。

【思考题】

  1. 你现在心里有没有一个”人生剧本”——比如”我应该在几岁买房、几岁当主管”?如果这张剧本被撕了,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2.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被生活按过头却还能笑”的人?你觉得他/她是真豁达,还是只是没说出来?
  3. 余华说”对眼泪的崇敬”。回想一下,你上一次痛痛快快哭出来是什么时候?哭完之后,你觉得自己是更弱了,还是反而松了一口气?

【参考答案】

  1.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建议你诚实地写下来。很多人嘴上说”我不在乎剧本”,真被撕了会暴怒或崩溃,因为”应该”早已长进骨头里。试着把你心里的剧本逐条列出来:“我应该……”。你会发现,里面至少一半是别人塞给你的(父母期待、社会时钟、同事比较),不是你真心要的。福贵的故事起点,恰恰就是他发现”少爷”这个身份不是他自己选的——他败光家产,某种程度上也是把别人塞的剧本撕了。区别在于,他是被动被撕,我们能不能主动问问自己:这张剧本,哪些是我真的想要,哪些只是我不敢丢?
  2. 这类人往往不是”不疼”,而是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消化方式:有人靠幽默,有人靠”过一天算一天”的务实,有人靠把注意力放在具体小事上(做饭、遛狗、帮邻居)。注意,他们不是麻木——麻木是没了反应,而他们只是不把反应挂在脸上。区分这两点很重要:后面我们会说,福贵的平静是”还疼但能过”,不是”不疼了”。如果你身边有这种人,别急着夸他”心态好”,可以想想他背地里扛了什么。
  3. 哭不等于软弱,这是一个需要反复自我确认的观念。我们从小被训练”有事自己扛”,久了连疼都不敢承认,结果疼没消失,只是变成闷在身体里的结节、变成半夜惊醒的焦虑。福贵每一次哭,都是他”还活着”的声明。你如果很久没哭过了,不一定是坚强,也可能是把自己封上了。建议下次真的难过时,别逃,允许自己哭完,再去看问题——通常哭完脑子反而清楚。这不是矫情,是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