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给普通职场人的对话式深度解读 · 第一章 钱钟书其人:学贯中西的讽刺家
第一章 钱钟书其人:学贯中西的讽刺家
导师: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写”婚姻和工作都是围城”这种人间烟火的人,会是个什么模样?
小周:按我以前听说的,应该是个挺刻薄、看透世事、谁都看不上的人吧。毕竟能把人的虚荣和虚伪写得那么透,自己肯定不怎么待见这世界。
导师:这是最常见的误读。但真相恰恰相反。钱钟书这人,学问大得吓人,可生活里是个特别爱说笑话、有点顽童气的人。他太太杨绛写过,钱钟书在家里会半夜拿根长竹竿去捅邻居的猫,因为自家猫跟邻居猫打架他要去撑腰。你品品这个画面——一个大学问家,半夜拿竹竿帮猫打架。这人一点都不冷。
小周:那他为什么写出来的东西那么”毒”?
导师:因为”毒”和”冷”是两回事。毒,是看得准;冷,是不在乎。钱钟书是看得准,又还在乎。他要是真不在乎,根本懒得写。你看他写那些虚伪的人,笔尖像手术刀,可你读完不是觉得”这作者真刻薄”,而是觉得”天哪这不就是我部门王经理吗”。这种准,来自一种很深的观察欲,而不是恶意。
小周: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写得这么准?
导师:钱钟书,一九一〇年生在江苏无锡,钱家是那种读书世家。他父亲钱基博是著名的学者。钱钟书小时候就是个神童式的人物,过目不忘,看书极快。后来考进清华,再后来去英国牛津留学,又去法国待过。所以他身上有两套东西:一套是中国传统文人的底子,一套是西方现代小说的眼光。这两套合在一起,中国现代文学里没几个人有。
小周:那他算”学贯中西”?
导师:对,而且不是那种装样子的学贯中西。他真读得进去。可关键不在他读了多少书,在于他拿这些本事干了什么。很多留学回来的人,写东西喜欢掉书袋,显摆自己读了多少外国名著。钱钟书不。他写《围城》,写的是一群三十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去留学、回国、教书、恋爱、谋生。全是具体的、土土的、你我身边的事。
小周:这就怪了。一个读遍中西经典的人,不去写宏大叙事,不去写救国救民,跑去写几个书生谈恋爱、混饭吃?
导师: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上。钱钟书自己说过,他想写的是”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某一类人物”。注意”某一部分""某一类”——他没想写全中国,他就写他最熟悉的这一小撮人。可偏偏,这一小撮人的困境,跟你我今天的困境,是同一个形状的。
小周:怎么讲?
导师:你看,方鸿渐那一代人,出过洋,回来发现洋文凭不好使了,家里给安排,单位里讲派系,喜欢的人没留住,不喜欢的娶回家了,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还是凑合。你把这个壳扒掉——洋文凭换成今天的大厂经历,家里安排换成父母催婚,单位派系换成部门斗争——内核一模一样:一个普通人,被时代和周围人推着走,自己没什么大主意,又想要体面。
小周:所以钱钟书厉害在,他写的是那个时候的人,戳中的是永远的人。
导师:对。好小说都这样。它写的是一时的皮,说的是万年的骨。这也是为什么一本一九四七年出版的小说,今天一个在互联网公司打工的年轻人读起来,会拍着大腿说”这不就是我吗”。
小周:那他跟杨绛的感情,跟书里写的围城,是不是反差很大?毕竟他写出了婚姻是围城,自己却有个挺好的婚姻。
导师:这个反差特别值得想。钱钟书确实和杨绛感情极好,两个人都是文人,互相懂得,过了一辈子。那他为什么还能把婚姻的围城写那么透?
小周:……因为他虽然自己幸福,但他看得清别人为什么不幸福?
导师:可以再往前一步。我觉得更准的说法是:他不是以”受害者的愤怒”在写围城,他是以”旁观者的清醒”在写。他自己幸福,不等于他看不见婚姻这东西本身的难。就像一个厨子自己吃得香,不等于他看不出别人做饭难吃。他站在城外看过,也站在城里待过,所以他能告诉你:城,就是这么回事,你进去前想清楚,进去了也别骂城。
小周:那”围城”这个书名,是他原创的吗?
导师:书里借法国谚语说过类似的意思,但把它变成”城外想进去、城里想出来”这个精确比喻的,是钱钟书。杨绛在附录里讲过一个细节:两个人出国坐船,钱钟书在甲板上看到对面村庄,说”咱们结了婚的人,就像被关在城里,外面的想进来,里面的想出去”。这是他最早的灵感。你看,灵感不是什么宏大命题,就是生活里一个随口的观察。但能把随口一句话,写成一本四十万字的小说说透,那是真本事。
小周:这么说,讽刺家不是天生的愤青,而是天生的观察者。
导师:这句话你记下来,很对。钱钟书的讽刺,根子是好奇,不是仇恨。他像个拿放大镜看蚂蚁的小孩,看蚂蚁搬错家、走错路、互相骗,觉得又好玩又可怜。他写的时候,嘴角应该是带笑的。
小周:那我们读这本书,是为了学他那种讽刺、学他掉书袋吗?
导师:千万别。咱们普通人读《围城》,不是为了显自己有文化,是为了借他的眼睛,把自己的日子看清楚一点。他给你一面镜子,镜子不解决问题,但镜子让你知道脸上有没有饭粒。知道有饭粒,你才会去擦。
小周:那接下来,咱们就从那个最像我们的人——方鸿渐,聊起?
导师:对。第二章,方鸿渐。这个人,我敢说,你会在他身上认出自己,或者认出你身边某个人。
【思考题】
-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看得很准、说得挺毒,但其实人挺热乎”的朋友或同事?回想一下,为什么我们容易把”说得准”误读成”人刻薄”?
- 钱钟书写的是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你觉得剥掉”留洋""大学”这层皮,方鸿渐的处境和今天刚工作三五年的你,最像的地方在哪?
- 一个婚姻幸福的人,反而能把”婚姻是围城”写透。这给你什么启发——我们是不是只有自己吃了亏,才配谈论一件事?
【参考答案】
- 我们容易把”准”和”冷”混为一谈,是因为被戳中时第一反应是防御。一个人指出”你其实不想结婚只是怕被催”,你本能觉得他冒犯。但戳破幻觉不等于心怀恶意,很多真正的关心恰恰以”不好听”的面目出现。钱钟书就是典型:他拆穿人的虚荣,是因为他还在乎人能不能活得明白,而不是为了显自己高明。分辨一个人是”毒舌”还是”清醒”,看一点就够了:他说完,是让你更糊涂地自我安慰,还是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前者是刻薄,后者是讽刺里的慈悲。
- 方鸿渐那一代人的外壳是”西洋留学、大学教职、世家联姻”,今天我们的外壳是”大厂经历、白领 title、相亲市场”。但内核完全一致:一个资质中等、有点小聪明、要体面、没大主见、被父母和周围环境推着走的年轻人。他回国靠岳父接济,我们今天靠父母凑首付;他被安排进三闾大学,我们被安排进一份”还行”的工作;他犹豫着没留住唐晓芙,我们犹豫着没选那个真正想嫁/想做的人。壳换了,困住人的东西没换。
- 这恰恰反驳了”没吃过苦就没资格说话”的误区。钱钟书写得透,不是因为他婚姻失败,而是因为他既幸福又清醒,既在城里也常跳出来看城。这提醒我们:理解一件事,不一定要亲自撞得头破血流。你可以借别人的镜子、借好书、借会聊的人,提前看见坑。真正成熟的人,懂得用别人的教训当自己的路标,而不是非得自己掉一遍坑才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