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给普通职场人的对话式深度课程 · 第三章 唐代：三省与科举，为什么被认为”最成熟”
第三章 唐代：三省与科举，为什么被认为”最成熟”
一、承上启下：从”谁进来”到”进来之后怎么运转”
周老师：上一章我们解决了”官员从哪来”——汉代用察举加太学，把读书人送进了政府。但人进来了，马上冒出下一个问题：这么多人，谁拍板？怎么保证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至于谁都不负责？唐代在这一点上，设计了一套被很多人称赞的精密玩法，叫”三省六部”。同时，它在”选人”上把汉代的推荐，正式升级成了”科举”。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是唐代被认为”成熟”的原因。
小陈：成熟这个词，听着像夸它完美。但它真有那么好？
周老师：先别急着信”成熟=好”。我们拆开看它到底成熟在哪，再看它付出了什么。
二、三省：把”拍板”拆成三道工序
周老师：简单说，唐代中央有三个大衙门，叫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一套政令出台，大致这么走：中书省先”拿主意、起草诏书”（出令）；门下省再”审核、可以驳回”（封驳）；尚书省最后”去执行”（行政）。一道命令，要经过”起草—审核—执行”三道关，不是一个人拍脑袋就发下去。
小陈：这让我想到我们公司里的流程。一个方案，得”起草人写——主管审——总监批——执行部门落地”，也是好几道关。
周老师：对，而且唐代这套的妙处在于：它把”决策”和”执行”分开了，而且在”决策”内部又分了”提”和”核”。中书提、门下核，两股力量互相看住，理论上就避免了一个人独断。钱穆认为，这种”职权分立、彼此制衡”的安排，是中国传统政治里把”集思广益”制度化得相当漂亮的一次。
小陈：那问题在哪儿？听起来挺科学啊。
周老师：问题恰恰出在”太讲流程”。三道关，就意味着三拨人、三套节奏。遇到急事，一道一道走，等诏书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更麻烦的是，中书和门下若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政令就卡在半路。还有，尚书省管执行，天天跟具体事务打交道，慢慢权力就实了；中书门下管出令审核，慢慢就虚了。制度设计的”分权”，在现实中常常滑向”扯皮”或”某环节坐大”。
小陈：所以”流程严谨”和”反应快”是打架的？
周老师：你抓到要害了。这就是唐代制度一个深层的得失：它用”分权防独断”换来了”稳妥”，代价是”效率”和”应急”。放到公司里一模一样——你们公司如果任何报销都要五个人签，的确不容易出大篓子，但前线打单子等不起；如果为了快，什么都让一个人批，又怕他乱来。没有任何一种安排能两头都占，只能看你现在更怕什么。
三、科举：把”推荐”升级成”统考”
周老师：再说选人。唐代把汉代的察举，正式制度化成了”科举”——国家定期办考试，大家公平去考，考上了按成绩授官。最要紧的是，它原则上向所有人敞开（当然古代有各种限制，但比起”长官推荐”，它大大降低了人情和门第的决定作用）。
小陈：这不就是高考式选官嘛。那它比汉代的推荐好在哪？
周老师：好在三处。第一，标准相对客观，一卷定高下，不像推荐那样全凭长官一句话。第二，面向更广，寒门子弟不必非得被长官”看上”才有机会，自己苦读去考就行。第三，它逼着全国读书人读同一套经典、用同一套尺子量，无形中又强化了”统一的文化和共识”。
小陈：那坏处在哪？我猜又是”考试”本身的毛病。
周老师：没错。科举最被诟病的，是”考什么，大家就只练什么”。考试重诗赋文章，读书人就把才华全耗在辞藻上，真要治理地方、算账断案，反而未必在行。这跟今天”应试教育培养不出实干家”是同一类批评。而且，考试这把尺子一旦变成唯一通道，它定义”什么是人才”的权力就大得吓人——它考诗赋，全国就都练诗赋；它若明天改考算学，全国就都去啃算学。规则定义人才，而不是人才定义规则。
小陈：这点我太有感触了。我们公司KPI考什么，大家就猛干什么，没人管的就没人干。
周老师：对，这句你记住，这是贯穿全书的金线——考核方式，决定大家使劲的方向。唐代科举考诗赋，全国才子都去雕琢文辞；你们公司KPI只考销售额，没人愿意做那些重要但难量化的服务和维护。钱穆讲历代得失，反复在说的就是这个：制度不只是”选人""考人”的工具，它更是”指挥棒”，悄悄规定了一整代人大脑往哪使。
四、三省加科举：成熟的另一面，是”两头不靠”的皇帝
周老师：把两套放一起看，唐代的”成熟”还有一层意思：它让政府运转不太依赖皇帝个人是否英明。有中书门下把关、有科举源源不断供人才，哪怕皇帝平庸，机器也大致能转。这既是优点——不因人而废事；也是隐患——当皇帝想真正抓权、或者出了个强势人物，这套精密机器反而显得碍事，后面我们会看到宋代、明代怎么在这上面较劲。
小陈：所以唐代的成熟，是”政府很强、制度很稳”，但也可能”皇帝被架空、或者反过来把制度拆了”。
周老师：精辟。任何制度都有它的”受力点”，你压对了地方它稳，压错了地方它裂。唐代把受力点放在”政府自身的分工与选才”上，所以政府强；但它没解决好”皇权与政府如何相处”，这个裂缝，到明清被彻底撕开。
五、职场翻译：你们的”三省”和”科举”在哪儿
小陈：让我翻译一下。三省就像公司里的”立项—评审—执行”三道关，科举就像公司的”统一晋升考试/认证体系”。
周老师：对。而且你可以用今天这章的得失，去审你们公司的流程：
如果你们”评审关”特别多，稳是稳，但前线总抱怨慢——这就是唐代”分权换稳妥、代价是效率”的现代版。
如果你们”晋升全看一场答辩/一次统考”，大家就会只练答辩技巧，平时该做的扎实活反而敷衍——这就是科举”考什么练什么”的现代版。
小陈：那有没有破解法？唐代自己没解开的，我们今天能避开吗？
周老师：钱穆没给”标准答案”，但给我们一个清醒：没有完美制度，只有”清楚自己怕什么、肯为什么付代价”的制度。你们公司若正处于”乱、容易出事”的阶段，多几道关是值得的；若处于”抢市场、慢一步就没了”的阶段，就得给前线留”特事特办”的口子。关键是，别以为加上流程就万事大吉，也别以为砍掉流程就效率高——要看你当下最怕的那件事是什么。
六、唐代的得失账
周老师：收个账。
得：三省分工，把决策与执行、起草与审核拆开，减少了独断，集思广益制度化；科举以考试代推荐，标准更客观、门路更开阔，打破门第垄断，强化文化共识；政府运转不完全依赖皇帝个人，整体更稳。
失：流程长、环节多，应变慢、易扯皮；科举”考什么练什么”，可能养出善考试弱实务的官员，且考试定义人才的权力过大；皇权与政府的关系没理顺，埋下后世冲突的种子。
小陈：听起来唐代真挺厉害的，难怪都说它成熟。但越成熟的东西，改起来是不是也越难？
周老师：你这直觉很准。一个环环相扣的精密系统，好处是稳，坏处是”牵一发动全身”，想调一处，整盘都得动。下一章我们讲宋代，宋代恰恰是个”想改、也确实改了不少，但最后还是积弱”的例子。钱穆会说：宋代的问题，不全在”弱”，而在它的制度设计本身，就在某些地方自己跟自己拧着。
【思考题】
- 你们公司有没有”中书—门下—尚书”式的多道审批？请具体描述一道流程，然后诚实地算一笔账：它多花的”慢”，换来了什么”稳”？你觉得自己公司现在，是更该要”稳”还是更该要”快”？
- “考核方式决定大家使劲的方向”这句话，你能在自己身边找到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吗？比如公司考什么、大家就只做什么。如果让你重新设计一条考核，你会改哪里，来让大家的劲使在”真正重要但难量化”的事上？
- 唐代用”考试”代替”推荐”，好处是客观、开阔，坏处是”考什么练什么”。请想一想：你学过的哪样东西（一门课、一项证书、一种平台规则），让你变成了”为考而学、考完就忘、用不上”？它当时为什么这么考？现在回看，你失去了什么？
【参考答案】
-
这道题要你做”流程成本分析”。举个例子：某公司采购一支千元以下的笔也要三级审批。它换来的”稳”是：几乎杜绝了私报、乱买，财务漏洞小。它付出的”慢”是：员工为等审批耽误正事，行政也被琐事淹没。结论不能笼统说”流程不好”，而要分场景：对金额小、频次高的东西，三级审批的”稳”远远不值那个”慢”，应该放权；对金额大、风险高的，才值得多审。你能区分”什么该严、什么该松”，并说出”公司当下最该防的是什么”，就比泛泛骂流程深刻得多。唐代的启示正是：分权防弊有价，得看这价你愿不愿付、付得起付不起。
-
“指挥棒”的例子几乎随手抓：销售只考核签约额，就没人管回款和售后；客服只考核”接通量”，就拼命掐电话不解决问题；程序员只考核”代码行数/上线数”，就堆垃圾代码。要让大家把劲使在”重要但难量化”的事上，办法不是取消考核，而是把那些难量化的东西”设法变可见”：比如把”客户长期满意度""同事协作评价""知识沉淀贡献”也占一定权重，并让管理者用定性评语补足数字看不到的部分。要点是：你考什么，群众就练什么——所以先想清楚”我希望大家练什么”，再倒推”我该考什么”。这是唐代科举给我们最Practical的一课。
-
很多人都有”为考而学”的体验：比如大学里为过四六级狂背单词，考完半年忘光；比如为拿某个从业资格证刷题，证到手但真做业务时一片空白；比如公司新员工培训考试，大家背答案过关，回头该不会还是不会。它”当时为什么这么考”很好理解：考试是最便宜、最可比的筛选方式，组织没精力逐个看真本事。但”失去的”是：你以为自己掌握了，其实只掌握了应试的表面；更隐蔽的是，你会误把”能考过”当成”有能力”，这种错觉可能让你在真正需要时露怯。觉悟这一点，以后面对任何考试、任何认证，你都会多问一句：它量到的是真本事，还是只是”会考试”？这能救你少走很多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