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删减的勇气：知道什么不要写

第二卷·心法篇第五章

一、那个”舍不得删”的下午

去年我做过一次艰难的删稿。

任务是给公司年刊写一篇 8000 字的技术综述。我花了三周时间，写了 12000 字。编辑让我砍到 8000 字——意味着我要删掉 4000 字。

我打开文档，从头读到尾。

每读一段我都想：“这段不能删，写了三小时。” 读到下一段：“这段也不能删，是关键转折。” 再下一段：“这段是引子，删了读者进不去。” 再下一段：“这段是案例，没案例读者不信。” 再下一段：“这段是延伸，删了显得不完整。”

最后我花了六个小时，删了 800 字——还差 3200 字。

我找编辑请教。编辑说：“你每段都’不能删’，是因为你在保护自己，不是在保护读者。你觉得删了显得你’写得少’、‘准备不足’。但读者要的是’内容到位’，不是’字数多’。”

他又说：“换个思路——假装你是读者，假装你时间有限只能读 8000 字。你想让读者读哪 8000 字？”

我换了个思路。从头读，每一段问自己：“如果我只能读 8000 字，这一段我会读吗？”

很多段我答”不会”。那些段被我砍了。

四小时内我砍完 4000 字，剩下的 8000 字每一段都是”我会读的”。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写得长容易，写得短难——难的不是”删”，是”判断什么该删、什么该留”。

这一章讲删减。

二、为什么”写得长容易，写得短难”

写得长容易，因为：

不用做取舍：每个想法都可以写下来。
不用做判断：不用决定”哪个更重要”。
有沉没成本：已经写的内容舍不得删。

写得短难，因为：

要做取舍：每个想法都要判断”该不该写”。
要做判断：决定”哪个更重要”。
要承受代价：删的内容可能是你花了几小时写的。

删稿的痛苦本质上和”丢弃代码”一样——你写的每段话都是你的”作品”，删掉它意味着你”没产出”。

但反过来——没删掉的废话才是”没产出”。读者读完一堆废话，他什么也没带走，那才是真的没产出。

三、删减的三条原则

删减有三条原则。删之前用这三条原则做判断。

原则一：删掉”读者能自己想到”的内容。

读者读完某段，他自己就能推出结论——这段就是”读者能自己想到”的内容，删掉。

反例：

“在微服务架构中，服务之间的调用是通过 RPC 完成的。RPC 的特点是…”

读者读完”服务之间的调用是通过 RPC 完成的”，他自己能推出”RPC 是核心”。下面那段”RPC 的特点是…”他自己能想到——你不用讲。

正例：

“我们的服务间调用走 RRPC（自研 RPC 框架），每个 RRPC 调用的平均耗时是 50ms。”

只讲”用什么”和”具体数据”——“RPC 的特点”留给读者自己推断。

原则二：删掉”重复的”内容。

同一段话里说过两遍、或者前后两段话说过同样的事——这是”重复”，删掉。

反例：

“我们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很重要。这件事必须做。”

三句说同一件事——保留第一句，后两句删掉。

正例：

“我们要做这件事——因为它是 X。”

只讲一件事。

原则三：删掉”次要的”内容。

一份文档有”主要论点”和”次要论点”。次要论点占的篇幅应该比主要论点少——如果次要论点的篇幅和主要论点一样，甚至更多，那次要论点删掉。

判断”主要 vs 次要”：用上一章的”决策视角 / 读者视角 / 价值视角”——支持决策的、支持读者判断的、价值最大的，是主要论点。其他都是次要论点。

四、删减的具体技法

三条原则之外，还有四个具体技法。

技法一：砍段。

整段没贡献——删。

判断方法：把这一段的段首句抽出来，看它是不是”本段核心论点”。如果段首句不贡献核心论点，删。

举例：

“接下来我们讲 PostgreSQL 在我们场景下的具体表现。”

“PostgreSQL 在我们的场景下表现优异。具体来说，QPS 从 200 提升到 1500，P99 延迟从 800ms 降到 120ms，错误率从 0.1% 降到 0.01%。”

“这三个指标的提升对我们的业务意义重大。”

第一段是过渡——删。第三段是修辞——删。保留第二段——它是核心数据。

技法二：砍句。

一句话没贡献——删。

判断方法：每个句子做”删除实验”——第二章讲过。删了意思不变，就是 L1 或 L2，删。

举例：

“在我们的压测中，我们测试了 PostgreSQL 在 1000 并发下的性能。我们发现 PostgreSQL 的 QPS 达到了 1500。”

第一句”在我们的压测中，我们测试了 PostgreSQL 在 1000 并发下的性能”——是铺垫，可以删。

改成：

“PostgreSQL 在 1000 并发下的 QPS 达到了 1500。”

只保留核心数据。

技法三：砍词。

一个词没贡献——删。

判断方法：每个词读一遍，问”这个词删了意思变吗？”。

举例：

“我们的系统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性能。”

“很大程度”——删了意思不变（“我们的系统提升了性能”意思一样）。

“我们的系统在性能、稳定性、可维护性三个方面都提升了。”

“在性能、稳定性、可维护性三个方面”——具体维度，保留。

技法四：砍节。

整节没贡献——删。

判断方法：把这一节的核心论点抽出来，问”这一节是不是支持全文核心论点”。如果不支持——删或合并到附录。

五、删减的反模式：砍过头

讲完删减的正面，也要讲删减的反面——砍过头。

砍过头有三种典型。

反模式一：砍到过度。

原文：“PostgreSQL 在 1000 并发下的 QPS 是 1500。”

砍后：“PostgreSQL 在并发下表现好。”

过度砍——具体数字没了，读者不知道”好到什么程度”。

判断标准：砍完之后读者还能不能”信服你的判断”。如果不能——砍过头了。

反模式二：砍错了内容。

原文：“PostgreSQL 比 MySQL 快（1500 QPS vs 200 QPS）。但 PostgreSQL 比 MySQL 难运维（运维人员需要学习新技能）。”

砍后：“PostgreSQL 比 MySQL 快。”

砍错了——砍掉了”反例”（运维难度）。读者读完不知道”还有代价”。

判断标准：砍的时候是不是砍了”反例""让步""反驳”这类内容。如果是——可能砍错了。

反模式三：不敢砍。

原文：“总之，我们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我们要努力。我们要加油。”

看着是”删减后的版本”，但还有”总之""加油”这种废话——不敢砍。

判断标准：删减后的版本还有没有 L1 / L2。有的话——继续砍。

六、几个常见的”舍不得删”

讲完删减的原则和技法，再列几个常见的”舍不得删”。

舍不得一：“这段话我写了很久。”

这是沉没成本在作怪。你花了三小时写这段话，你不愿意承认”这三小时是浪费的”。

但反过来——你花了三小时写这段话，正是它该删的理由。如果你花了三小时才写出来，读者读完也要花三小时——读者没那么多时间。读者花三小时读一段话，他应该带走”三小时的信息量”；你花了三小时写一段话，它应该传递”三小时的信息量”。

舍不得二：“这段话读者可能感兴趣。”

你不知道读者对什么感兴趣——除非你做过调研。

默认假设：读者只对他”要做决策”的内容感兴趣。其他内容他不感兴趣——不管你觉得多有趣。

舍不得三：“这段话领导可能要看。”

领导要看的内容 ≠ 你应该写的内容。

领导要的是”决策依据”，不是”全面铺陈”。你把决策依据写清楚（数据、方案、风险），领导就够看了。其他内容领导不会看——写了也是浪费。

舍不得四：“这段话不写显得我不专业。”

你用”专业感”代替”内容”——你写一堆术语、引用、案例，只是为了让读者觉得你”懂”。

但”专业”不是”装”出来的。专业是”解决问题”——你帮读者做了决策，你就是专业的。读者读完你的文档做了决策，他会觉得你专业。读者读完你的文档没做任何决策，他会觉得你”装”。

舍不得五：“这段话是我想到的，不写出来可惜。”

你想到的 ≠ 读者需要的。

读者需要的是”帮他做判断”的内容。你想到的可能是”对世界的好奇”——读者不需要为你的好奇买单。

七、心法：删减是”读者优先”的体现

讲到这里，把这一章的逻辑串成一条线。

删减的本质是”读者优先”——你站在读者的角度，决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写得长是”作者视角”——作者想说的都写下来。写得短是”读者视角”——读者需要的才写下来。

写作者的本事不是”会写”，是”会删”。

我自己的删稿习惯（精炼版）：

写完第一稿——不要在第一稿做删减。第一稿是给自己看的，“放开来写”。
通读一遍——逐段问”如果我只能读全文的 30%，这一段我会读吗？”
砍掉”不会读”的段——通常砍掉 30-50% 的篇幅。
回头补 L4——砍完之后剩的内容密度上升，但 L4 可能减少。在关键节点补 1-2 个洞察。
最后通读——再次做”删除实验”，确认 L1 = 0、L2 ≤ 5%。

这个习惯让我大部分文档最终篇幅是初稿的 60-70%——但读者读完带走的判断更多。

写作者的本事是**“知道自己不写什么比知道自己写什么更重要”**。

下一章讲”留白的力量：少即是多，但不是少就是多”——删减的下一个层次。读完你会理解”留白”和”偷懒”的区别。

八、思考题

思考题 1：拿一份文档做”30% 砍稿挑战”

找一份你最近写的 1500 字以上的文档。按本章方法做”30% 砍稿”：

通读一遍，每段标”会读 / 不会读”。
砍掉所有”不会读”的段——目标砍 30% 篇幅。
砍完后回头补 1-2 个 L4 洞察。
最后做”删除实验”——确认 L1 = 0、L2 ≤ 5%。

写完之后对比：旧版本读者读完带走的判断是什么？新版本读者读完带走的判断是什么？

思考题 2：识别一段”舍不得删”的段落

找一段你最近写的、舍不得删的段落。按以下步骤分析：

这段的核心论点是什么？
这段的核心论点是支持全文核心论点吗？
这段的核心论点是 L1 / L2 / L3 / L4 哪一层？
如果删了它，读者会失去什么判断？

写一篇 300 字的”舍不得删”分析。

思考题 3：分析一段”删减得当”的文档

找一段你读过的”删减得当”的文档——比如某个写得极简的技术博客、某本写得好的书的一章。做一份”删减分析”：

这份文档砍掉了什么？
它怎么决定”砍什么、留什么”？
它”删减得当”在哪？
你能从中学到什么？

写一篇 500 字的分析。

参考答案

思考题 1 参考答案

大部分人做完这道题会发现：30% 砍稿不难——很多文档有 30% 是废话。

最常见的”废话”：

过渡段（“接下来我们讲…”）——读者已经知道接下来要讲什么。
修辞段（“这件事非常重要”）——读者知道重要不重要由他判断。
重复段（前面讲过的内容又讲一遍）——读者读完会烦。

砍完之后回头补 L4——在关键节点加 1-2 个洞察。补 L4 的方法：每段问自己”读者读完应该带走什么判断”，把这个判断写出来。

我自己的经验：30% 砍稿后文档的”读者反馈”会更好——读者读完带走的判断更多。

思考题 2 参考答案

大部分人分析完会发现自己”舍不得删”的段落通常是 L1 或 L2——根本没贡献。

几个常见的”舍不得删”模式：

“这段话我写了很久” → 沉没成本，砍。
“这段话读者可能感兴趣” → 你不知道读者需要什么，砍。
“这段话领导可能要看” → 领导不需要这个，砍。
“这段话显得我专业” → “装专业”是反模式，砍。
“这段话是我想到的” → 你的好奇不是读者的需求，砍。

我自己的经验：“舍不得删”往往是”该删”。你舍不得，是因为这段话对你有情感价值（你写的、你想的、你花的时间）；但对读者没有信息价值。

思考题 3 参考答案

“删减得当”的文档有三个共同点：

每一段都有 L3 或 L4 贡献。没有”废话”段——每段要么传递事实，要么传递洞察。
过渡和修辞极简。过渡不”勾引”读者，修辞不”装饰”内容。
结构直接。核心论点开门见山，分论点直接展开，不绕弯。

你的分析应该围绕这三点写（不一定全部涉及，但至少触及两点）。如果你读完只写得出”作者写得简洁”——回到这一章的核心：删减的本质是”读者优先”。

九、动手练习

练习 1：给一份文档做”30% 砍稿挑战”

找一份你最近写的 1500 字以上的文档。按以下步骤做：

通读一遍，每段标”会读 / 不会读”。
砍掉所有”不会读”的段——目标砍 30% 篇幅。
砍完后回头补 1-2 个 L4 洞察。
最后做”删除实验”——确认 L1 = 0、L2 ≤ 5%。

写完之后发给同事，让他读完之后讲”这份文档的核心判断”。如果能讲出——过关；如果讲不出——回到大纲，重新组织。

练习 2：识别”舍不得删”的段落并砍掉

找一段你最近写的、舍不得删的段落。按以下步骤分析并砍掉：

这段的核心论点是什么？
这段的核心论点是支持全文核心论点吗？
这段的核心论点是 L1 / L2 / L3 / L4 哪一层？
如果删了它，读者会失去什么判断？

写一篇 300 字的”舍不得删”分析。如果分析结果是”该删”——把它删掉。

自评标准

练习 1 自评标准：

砍掉 30% 篇幅——硬性指标。
同事能用一句话讲出文档核心判断——硬性指标。
L1 = 0、L2 ≤ 5%——硬性指标。

练习 2 自评标准：

分析结果指出”该删”——过关。
真的把它删了——硬性指标。
删完之后文档没受影响——硬性指标。

删减检查清单（实战）

写完一稿，过这条清单，比凭感觉”觉得还能删”准：

有过渡段吗？（“接下来我们讲…”）有就砍——读者知道接下来讲啥。
有修辞段吗？（“这件事非常重要”）有就砍——重不重要读者判。
有重复段吗？（前面讲过又讲一遍）有就砍——读者会烦。
每段标”会读/不会读”，砍掉所有”不会读”的——目标 30%。

砍稿前后对照

砍前：“总之，我们要做缓存。缓存很重要。它能提速。我们要重视缓存建设。具体来说，我们在读路径加一层 Redis，把热点数据…” 砍后：“读路径加一层 Redis 做缓存，把热点命中率从 60% 提到 95%，数据库压力降一半。”

砍前 50 字，砍后 38 字，信息却从”空”变”实”——因为砍掉了”总之/重要/要重视”三句废话，留下了具体动作和数据。这就是删减的本质：不是字数少，是 L1/L2 归零。

删减与重写的配合。 砍是”减”，但有时一段不是该砍，是该”换位置”——它支撑的是另一个论点。所以删减完做一镒”归位”：每段问”我到底在支撑谁”。支撑全文核心的留下，支撑别处的挪走，都不支撑的砍。这比盲目砍更准。

一个容易忽略的点：删减完密度上去了，但 L4（洞察）可能丢。所以第 4 步之后要”回头补 L4”——在关键节点加 1-2 个”读者读完该带走的判断”。砍是减法，补洞察是加法，两件事分开做，文章才既紧又深。

十、小结

这一章把”删减”讲清楚了：

概念	一句话
三条原则	删掉”读者能自己想到”、删掉”重复”、删掉”次要”。
四个技法	砍段、砍句、砍词、砍节。
反模式	砍过头、砍错、不敢砍。
五个”舍不得删”	写久了、读者可能感兴趣、领导可能要看、显得专业、我想到的。
心法	删减是”读者优先”的体现。